我的爷爷

来因琐碎家事,思绪万千,难以入眠。也理所当然地忆起了一个带给我童年欢乐与依靠感,并足以影响我一生的人——我的爷爷,便想着写篇文字,一是在这繁乱嘈杂的世界中趁记忆还尚未消散将其持久化,以后看来,笑也好,苦也罢,总是值得。二是借现代互联网的特性,谨纪念一位几十年如一日无怨无悔奉献自我、影响他人的人民教师、至善之人,任何事物被历史淹没都是必然,但我也想让他能泛起些浪花[1]


我的爷爷生于 1936 年 9 月,普通的穷苦农民家庭,那时家里虽过得艰难,爷爷自幼却努力刻苦,识字读书,受了教育。19 岁还在上学的爷爷经人介绍与奶奶结婚,20 岁投身教育事业,在家乡的中学教授语文,后也带过班级当了很多年班主任。至 1998 年退休共执教四十余载,不说桃李满天下,但也倍有才人出。

honour.webp◎ 乡村教育贡献荣誉

工作所需他借此也算游过大江南北,登顶华山走过长空栈道,坐过渡轮去达杭州西湖,这些阅历在那个年代不可谓不丰富。爷爷是个极其顾家的读书人,文革期间,爷爷的转正收到了影响,每月 27 元工资拿了十数年,中间许多人因为工资难以糊口不做老师了,爷爷念叨着不做了不做了却一直坚持,只不过空闲时拼了命下田干活挣工分,得以养家。可有人看不下去了,咬定爷爷家是“富农”成分,为此爷爷只身一人前往北京上诉,才得以平反。我的记忆里,他还有着这几大爱好:

一、看书。常听奶奶念叨爷爷年轻时爱买书,可能因为勤俭持家的缘故,这个爱好在我的记忆里已经不太鲜明了,但从家里堆的几箱书也可以见得不假,有我小时候也翻过的《鲁迅全集》,有竖着排版的《聊斋志异》,有我小学作工具书用的《汉语言字典》(可惜这些书由于一些原因见不到了,一大憾事)。爱看书我是真的切有感受,老头子经常在院子里戴着自诩舒服的“石框眼镜”看得入迷呢,不管报纸书籍甚至领来的广告小刊。

二、写字。为什么爱写毛笔字这个问题我问过爷爷,得到的答案是——教书时在学校闲着没事干,但这没事干练出来的字可是被乡里乡亲大大认可了,无论红白喜事的礼单执事单,还是逢年过节的春联灵位,都得找薛老师提笔落墨。为了方便他还收集素材,把知道的见到的好联都抄记在小本子上用时查阅,不仅如此,还教了我祖宗灵位的书写格式,当时我记录在 QQ 空间,得以如此,这些年过年祭祀祖宗时家里和几个同乡邻居家都用上了。

mark.webp◎ 记录在 QQ 空间的内容

我看得出来,爷爷是喜欢写字的,看鲁迅的他肯定知道文字是有力量的。想来也是,在邻居侵占门口公共道路用地私建“自家”院落时,爷爷也曾写下多封举报信诉其无法无德,想以文字散发力量,可惜彼时小县城的相关机构腐败无能,投诉无果,只靠公序良俗又怎么能限制得了这小乡村的流氓泼妇呢?最终只落下一句“人善被人欺”。

三、捡柴禾。这个爱好和职业无关,但深深刻在我的印象里。以前家里烧火做饭,免不了需要柴禾。爷爷是个闲不下的人,每逢下雨河里发水便去捞从山里冲下来的树枝木棍,到现在想来都尽是一副穿着背心挽着裤腿的形象,结果就是家里房檐下院落中总是整整齐齐堆着劈好的烧不完的柴禾。与此同时,因为总在冰冷的河水里待着,爷爷的腿被刺激得血管凸起落下毛病,尽管如此家人还是劝说不动,他把这当成了一个爱好、一种付出。


要说爷爷与我,那趣事可真的一堆呢。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从小受爷爷奶奶的宠爱也自然多些,很小的时候,爷爷家养了头大黄牛,犁地拉车的算是为这个家做过不少贡献,爷爷可是很爱护这头功臣的,青草面汤好生“伺候”,还经常拉出去溜溜。可架不住我非要骑上一骑这大黄牛啊,一番撒泼打滚后爷爷抱起我让我两腿一跨骑在那大黄牛上一顿“驾!”,那时一翁一童的放牛日子真是悠哉,走在山间路旁,听他给我讲为什么这个坡叫刺坡,为什么那个沟叫大烟囱沟。

龙口[2]的对岸是刘家,荒野山下只有一个小房子住着一个老头——刘家老汉,孤苦伶仃只有一条狼狗作伴,靠着门前的桃树、杏树、梅李换取生活所需。爷爷喜欢过去跟他闲谝,夏天还经常带我过去玩,抱着个大西瓜拿过去给刘家老汉,老汉门前没熟的梅李现在想想都酸!后来刘家老汉去世了,村民这才想起他家还有那么多果树,掠夺殆尽。

我小时候不懂事,在现在看来是个极其残忍之人,经常用各种道具残杀门口弱小的蚂蚁🐜,火烧水淹无所不用其极,爷爷看到了一定会制止我,脾气极好、一本端正地告诉我这样做不对,蚂蚁再小也是条命儿。也许是由于这样的敦敦教诲,也许是心智成熟了,后面的我看见蚂蚁飞虫都不忍踩踏,甚至还有些怯惧。

六年级我转学去了县里,周五总是爷爷骑着那辆听他说一次驼过几百斤粮食的二八自行车接我回家,他不紧不慢地蹬着自行车走在还未通车的高速路上,我坐在后座问着小脑袋里冒出的各种古怪问题。到了初中以后,每个月爷爷都用他攒来的工资(记得我很小的时候爷爷工资一个月才 30 元)和退休金拨给我们几个孩子生活费,不厌其烦地教导我们要好好学习,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在我高中的时候,爷爷的身体就不好了,再到后面就病重卧床了,这段艰难的日子他只有半夜疼醒时才会对奶奶诉说自己的病痛,他人再问都是“不要紧”来搪塞。让我忘不掉的是每每我周末回家时,爷爷都拉着我的手说最放不下的就是我,盼我出息,毕业后有个好的安顿,与对象的事能有个定数。于我而言,这段时间也是最让我追悔的,一是陪伴爷爷的日子太少了,二是没带对象去看看他,让他安心。最让我痛惜的是 2016 丙申年的春节前夕,爷爷走的那天我正好不在,从此便深知珍惜眼前人,莫使人去空流泪

他操劳一生,生前就安排好了自己后山的葬处,一些事更是在走后才知道,好衣服舍不得穿都压在箱底,给奶奶专门留了养老钱怕受委屈……虽然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但心里还是希望在那边的爷爷能多心疼心疼自己,也希望他能看到今天的笔者,得以欣慰,甚至骄傲。也许未来从我的整个人生历程来看,有爷爷的陪伴的日子并不很长,但我对爷爷的印象却远超父亲,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都对我影响至深。


  1.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受温总理《我的母亲》一文影响,也想抒发一些情感。

  2. 家乡门前河流上游的一个大水潭名。

updatedupdated2021-07-212021-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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